未时正。
乾清宫正殿。
內阁首辅李標、次辅钱龙锡,以及六部尚书,鱼贯而入。
一群人穿著簇新的红袍,迈著方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谨。
但若细看,那恭谨下面,多多少少都藏著几分不以为然。
“陛下突然召见,也不知何事。”
户部尚书王永光小声道。
“能有何事?无非是陕西灾情、辽东军餉那些事,陛下年轻,遇到难处想听听老臣的意见,也是常情。”
兵部尚书王在晋开口。
“就怕陛下年少心急,想一出是一出,我等做臣子的,得慢慢开导才是。”
內阁次辅钱龙锡捋著鬍鬚说。
首辅李標轻咳一声,眾人立刻收声。
他们走进大殿,按班站好,一齐跪下:
“臣等参见陛下。”
“起来吧。”
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眾人起身,抬头看向御座。
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端坐著,一身明黄龙袍,面容清俊。
他看人的眼神很奇怪,不像以前那样躲闪犹豫,而是直直地盯著,盯著每一个人。
首辅李標心里微微一动。
这眼神……
不等他细想,皇帝开口了:
“国库没钱,边军欠餉,陕西闹灾,你们说怎么办?”
开门见山。
一点铺垫都没有。
首辅李標愣了愣,旋即出列,躬身道:
“回陛下,国库空虚,当务之急是开源节流。臣建议,裁减冗员,节省开支,以紓国用。”
这是最稳妥的回答。
裁减冗员,哪个皇帝都爱听?开源节流,哪个大臣都会说。
可……说了等於没说,但说了肯定不会错。
朱元璋看著这个首辅,嘴角微微扯动。
裁减冗员?裁谁?裁你家的门生故旧?还是裁你自己?
“裁谁?”
他问。
李標一滯:
“这个……臣回去之后,可以细细查访,再擬名单呈上。”
“还有省呢?从哪里省钱?”
朱元璋又问。
首辅李標额头已经微微冒汗:
“各部开支,皆有可省之处。比如……比如……”
他说不出具体的东西。
“省多少?”
朱元璋继续追问。
李標语塞。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內阁次辅钱龙锡偷偷看了一眼李標的背影,心里暗暗庆幸:
“幸好首辅先出头了……”
朱元璋收回目光,看向户部尚书:
“王永光,你说。”
户部尚书王永光出列,硬著头皮道:
“臣建议,加征赋税。每亩加征三厘,可得银两百万两。”
这是他想了很久的办法。
加税,简单粗暴,见效快。
至於百姓受不受得了,那是地方官的事。
朱元璋冷笑。
那笑容让王永光后背发凉。
“加税?”
“陕西的百姓已经饿得造反了,你还要加税?你是嫌他们反得不够快吗?
“再加税,陕西的灾民就会反到山西,反到北直隶,反到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到时候,你是带兵去剿,还是替朕去跟流寇讲道理?”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户部尚书王永光扑通一声跪下:
“臣……臣思虑不周,请陛下恕罪。”
朱元璋没理他,看向兵部尚书:
“王在晋,你说。”
王在晋出列,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加税不行,裁减冗员太慢,那剩下的办法就只有……
“辽东战事要紧,臣建议,先挪用內帑。”
他说。
內帑,皇帝的私房钱,把主意打到了皇帝身上。
以前遇到难处,都是这么办的。
陛下年少,脸皮薄,多半会答应。
朱元璋看著他,眼神有些玩味:
“內帑有多少钱?”
“臣不知,但想来……”
兵部尚书王在晋支支吾吾。
“朕告诉你。”
朱元璋打断他。
“內帑只有二十万两。够辽东一个月的军餉。然后呢?”
眾臣愣住了。
二十万两?
先帝在位时,內帑不是一直挺充实的吗?
怎么会只有二十万两?
朱元璋看著他们的表情,冷笑一声:
“你以为朕藏著银子不给你们?朕告诉你,朕恨不得把乾清宫的砖都撬起来,看看底下有没有金子。可惜……没有!”
他顿了顿,扫视著下面这群大臣:
“內帑只有二十万,国库只有三十七万,边军欠餉三百多万,陕西賑灾要粮,辽东打仗要钱。你们说,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
大殿里一片死寂。
朱元璋等了一会,最后有些失望的开口:
“既然你们没办法,那朕就要用自己的办法了。”
他挥了挥手:
“退下吧。”
眾人如蒙大赦,赶紧跪下叩头,鱼贯退出。
走出乾清宫时,一阵冷风吹来,让他们打了个寒噤。
“陛下说……用自己的办法?什么办法?”
户部尚书王永光喃喃问道。
兵部尚书王在晋摇头:“不知道。”
次辅钱龙锡皱著眉:“陛下今天……不太一样。”
首辅李標一直沉默著,走出老远,才低声说:
“你们注意到陛下的眼神没有?”
眾人一愣。
“那眼神,有点瘮人。”
他说。
没有人接话。
又一阵冷风吹过,他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有些凉颼颼的。
……
戌时正。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乾清宫里掌起了灯。
朱元璋用完晚膳,没有批阅奏摺,而是对王承恩说:
“去,把朕的大明疆域图掛起来。”
王承恩一愣:“皇爷,什么图?”
“大明疆域图。越大越好。”
朱元璋说。
王承恩不敢多问,赶紧去办。
他跑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在兵部找到一幅巨大的绢本地图,足有一丈见方。
画著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山川关隘、府州县卫。
几个小太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掛起来,从房梁一直垂到地面,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朱元璋摆摆手,让他们都退下,只留王承恩在旁伺候。
他站在图前,开始看。
一看,就是两个时辰。
王承恩在旁边候著,手里的灯笼换了三次,脚都站麻了,却不敢出声。
他偷偷观察皇爷的表情,发现那张年轻的脸上,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冷笑,一会儿又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
他心里越来越怕。
皇爷今天太反常了。
甚至懟了那群大臣!
现在又对著地图发呆。
不对,不是发呆,是在看,在看什么?
王承恩不懂地图,但他看得出来,皇爷看地图的样子,不像是在看。
像是在……打仗?
朱元璋没有在乎王承恩的心思。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地图里了。
这是他当年打天下的习惯,每到一地,先看地图。
看地形,看关隘,看河流,看道路,看哪里能攻,哪里能守,哪里能埋伏,哪里能迂迴。
看明白了地图,再看人心。
现在,他就在看这张大明疆域图。
辽东。
他的目光落在东北角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山海关,寧远,锦州,大凌河,广寧,瀋阳,辽阳……
寧锦防线还在明军手里。
袁崇焕守在那里,筑城、练兵、铸炮,把后金挡在关外。
这条防线,是大明的命门。
山海关,天下第一关。
只要关在手里,后金就打不进来。
但蓟镇长城……
他的目光沿著长城向西移动,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喜峰口,古北口,张家口……
很多地段標註著年久失修,墙体坍塌。
这些地方,都是漏洞。
如果后金绕过山海关,从这些地方破口而入,京城就危险了。
他把这些漏洞的位置一一记在心里。
陕西。
目光向西移动,越过山西,落在那片黄土高原上。
延安府,榆林卫,绥德州……
这些地方,现在正闹灾,正造反。
朱元璋眯起眼睛。
陕西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流寇能藏能跑。
当年他打天下时,最烦的就是这种地形,追不上,剿不净,打跑了又回来。
但陕西连著山西,山西连著北直隶。
一旦流寇坐大,衝出陕西,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蔓延全国。
必须堵住。
必须在陕西把他们剿灭,不能让他们流窜出来。
江南。
他目光继续向南,越过黄河、长江,落在那片富庶的土地上。
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杭州府,扬州府……
这些地方,是大明的財赋重地。
每年夏税秋粮,一大半从这里出。
但这里也是士绅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
朱元璋看著那些地名,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他太了解这些人了。
当年他打天下时,最恨的就是这些江南士绅。
他们有钱,有粮,有人,就是不支持他。
他们支持张士诚,因为张士诚给他们好处。
张士诚败了,他们又乖乖投降,继续当顺民。
后来他当了皇帝,这些人表面上恭顺,背地里照样搞小动作。
隱匿田產,逃避赋税,勾结官员,把持舆论。
他杀了一批又一批。
现在呢?
他们还是老样子。
只不过支持的人从张士诚变成了东林党。
本质上一点没变,谁给他们好处,他们就支持谁。
朱元璋冷笑:“一群餵不熟的狗!”
王承恩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皇爷这话,说的是谁?
他不敢想。
朱元璋继续看地图。
两广,云贵,四川,湖广,河南,山东……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地方停留,分析著那里的地形、驻军、產粮、交通。
又一个时辰后,他终於把整张地图刻进了脑子里。
他退后两步,突然开口:
“王承恩。”
王承恩一个激灵,赶紧跪下:
“老奴在!”
朱元璋没有回头,眼睛还盯著地图:
“去,把锦衣卫指挥使给朕叫来。”
王承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锦衣卫指挥使?
皇爷要见锦衣卫指挥使?
这是要做什么?
他不敢想。
但可以肯定的是,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