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映荷站在房间门口,靠著门框,看著院子里那群人。
她穿上了那件墨绿色的衝锋衣,头髮用一根皮筋隨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嘴唇红润。
苟胜看到她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林渊身上瞟了瞟。
苏映荷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早。”
苏映荷说。
“早、早早早。”
苟胜的声音像卡了带的录音机,隨后心中气急:等等,做坏事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心虚?
苏映荷没有再看她,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今天还上山?”
“上。”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
苟胜在后面疯狂地使眼色。
林渊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
苏映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回屋拿包。
苟胜凑到林渊耳边,压低声音:“林渊,你是不是有病?你昨晚刚把她睡了,今天就让她跟著去片场?你就不怕她说漏嘴?不怕林艷知道?我怕你到时候收不了场……”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林渊打断他。
“我怕?”
苟胜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我睡的她!”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王擦镜头的动作停了,大刘检查灯的手僵在半空中,小李举著收音杆愣在原地。
苟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不是……我是说……我的意思是……”
他语无伦次地比划著名,“我就是打个比方……比喻……修辞手法……”
老王低下头,继续擦镜头。
大刘转过身,假装检查灯。
小李把收音杆举得更高了一些,遮住了自己的脸。
林渊看著苟胜。
“你刚才说什么?”
苟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到。”
他转身往院子外面走,步伐快得像在逃命。
苏映荷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苟胜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渊。
“他怎么了?”
“没事。早上吃坏了肚子。”
苏映荷盯著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走吧。再不上山,松茸就被人挖完了。”
最后一天的拍摄比预想的顺利。
阿佳今天运气好,上山不到一个小时就找到了十几颗松茸,其中有一颗特別大,伞盖还没有打开,菌褶洁白如雪,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这颗能卖三百。”
她举著那颗松茸,冲镜头笑。
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笑容明媚,比阳光还耀眼。
老王推近镜头,从她的脸推到那颗松茸,从松茸又推回她的脸。
林渊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那个画面,没有喊停。
他让那个镜头多跑了十秒。
十秒里,阿佳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起来,有满足,有疲惫,更多的是对美好生活的期待。
她把那颗松茸放进竹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林导,明天你们还来吗?”
“不来了。今天最后一天。”
阿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哦。”
她低下头,用脚尖碾著地上的石子,沉默了几秒。
“那你们回去之后,片子什么时候播?”
“明年。春节前后。”
“那到时候我阿妈真的能看到?”
“真的。”
阿佳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没有阳光那么亮,但更暖,像冬天里的一杯酥油茶。
“那就好。”
她转身往山上走,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
苏映荷站在队伍最后面,看著阿佳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刪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两点,最后一条镜头拍完了。
林渊站在山坡上,看著远处雪山的轮廓,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
“收工。”他说。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老王放下摄影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咔咔响。
大刘蹲在地上拆灯,手被烫了一下,骂了一句脏话。
小李把收音杆收起来,抱著那只毛茸茸的防风罩。
苟胜瘫在一块石头上,仰头看著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终於拍完了。终於可以回京城了。终於可以吃一顿不用自己生火的饭了。”
苏映荷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衝锋衣口袋里,风吹起她的头髮。
“林渊,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剪?”
林渊想了想。
“第一集叫《自然的馈赠》。从松茸开始,讲食材。从土地到餐桌,从山林到海洋。讲那些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人,讲他们如何与自然相处,如何从自然中获得馈赠。”
苏映荷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用阿佳做开场?”
“对。她是第一集的主角。”
“那你打算怎么讲她的故事?”
林渊看著她,一字一顿地讲述起来:“从她上山开始。从她蹲在地上找松茸开始。从她把松茸从土里挖出来、托在掌心上的那一刻开始。到她下山,到她把松茸卖给收购商,到她在集市上给她阿妈买了一条围巾。”
“她给她阿妈买围巾了?”
苏映荷问。
“嗯。昨天下午,收工之后,我跟她去了集市。”
苏映荷盯著他看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回客栈睡觉的时候。”
苏映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只是转过身,看著远处的雪山。
“林渊,你这个人,真的挺烦的。”
“怎么了?”
“你总是做那些我想做但没做的事。你总是拍那些我想拍但没拍的画面。你总是把我想表达但表达不出来的东西,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出来……”
“明明你还比我年轻八岁,思想却比我更周到成熟。”
林渊笑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不喜欢你。”
她转过身,抿著唇看向他。
“但我欣赏你。”
隨后她笑出了声,还朝林渊伸出手。
“林导,合作愉快。”
林渊握住她的手。
“苏导,合作愉快。”
苟胜从石头上坐起来,看著那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脑子里又开始噼里啪啦地炸爆米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林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嘆了口气,重新瘫回石头上,望著天,心中忍不住畅想著自己哪天也能像林渊这样,不动声色地就拿下一位带著才女光环的知名女导演。
最后,苟胜越想越烦,只能暗暗骂了一句:“妈的,这世界太复杂了。我还是回去卖牛肉丸吧。”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渊胜娱乐的办公室里堆满了从香格里拉带回来的素材带,老王蹲在剪辑台前面,一盒一盒地整理,標註日期和场景。大刘在检查从高原带回来的灯,有两盏在路上顛坏了,正在拆开修理。小李抱著收音器,戴著耳机,一段一段地听素材,把有杂音的段落標记出来。
林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舌尖上的东方》的分集脚本。
第一集《自然的馈赠》的脚本已经写了大半,从香格里拉的松茸开始,到浙东的冬笋,到滇南的鸡樅,到东北的野生木耳。四个故事,四条线索,最后匯聚成一个主题。
他拿起笔,在第一页的標题下面加了一行字。
“每一口食物,都是自然的馈赠。”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苏映荷的消息。
“到京城了?”
“到了。”
“剪得怎么样?”
“刚开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发了一条。
“那天晚上的事,你別多想。”
林渊看著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復。
又过了一分钟,又一条消息发过来。
“就当是花絮。”
然后是第三条。
“杀青了,就不演了。”
第四条。
“林渊,你別不说话。你这样我害怕。”
林渊笑了一下,回了一条。
“我在想怎么回覆你。”
“想好了吗?”
“想好了。”
“说。”
“花絮也是正片的一部分。”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渊以为她不会再回復了。
然后手机又震了。
“你这人,真的烦。”
然后又是一条。
“我掛了。”
然后是最后一条。
“真的掛了。”
林渊没有回覆,他可猜不透女文青的想法。
心中的旖旎渐渐抚平,把手机放在桌上,林渊拿起笔,继续写脚本。
门被推开了。
林艷走进来,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髮披散著,脸上化著淡妆,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
“林渊!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砂锅粥。
“我从福满楼的大厨学那里偷师学来的,虾仁乾贝粥,你最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