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按照李哥给的地址,找到了市立动物园东门外的那条巷子。
巷口有个临时搭建的蓝色棚子,棚子下摆著两张摺叠桌,桌上用石头压著几张表格。
一个剃著板寸的男人坐在塑料椅上,翘著二郎腿,正在手机上玩贪吃蛇。
“老李介绍来的?”板寸头瞧了他一眼。
“对,路明非。”
“填一下表格,”板寸头抽出一张表格,“一天八十,能干不?”
“不是说一百二一天吗?”路明非皱眉道。
“一百二是总价,”男人脸都不抬,“我们抽四十,你拿八十,日结。”
你妈......
路明非要被气笑了,怎么他上哪都倒霉呢。
这要是答应了真成窝囊废了!
“能干。”路明非很狗腿地拿起桌上的原子笔开始填写信息。
板寸头微微一笑,换了个更妖嬈的姿势玩贪吃蛇。
“小伙子还挺懂事,这样吧,你先把四十交了,省的到时候还得跟你要。”
路明非的笔一顿。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是吧?
老龙不发威真把我当蜥蜴了?
言灵·无尘之——
“哐当——”
一块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石头砸在了棚子上。
“操!”板寸头骂了一声,放下手机,“哪个不长眼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铝合金骨架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胶带崩开,铁皮棚顶哗啦啦地往下滑,横杆一根接一根地鬆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倾斜。
板寸头逃出棚子,他的诺基亚没握稳,摔到了地上。
那条统治了整片屏幕的贪吃蛇因为操作失误,一头撞在自己的身体上,game over。
“轰——”
整个棚子塌了下来。
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里还握著那支原子笔。
等等,哥还没发力呢。
这就……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面前的废墟,心里涌上一个荒诞的念头:
难道我的无尘之地已经进化到想一想就能隔空拆房的程度了?
“哪个天杀的混蛋丟的石头?!”板寸头灰头土脸地怒吼。
哦,原来是石头乾的。
“你这棚子也太破了,”路明非把原子笔轻轻放回桌上,不,桌上已经没了,他弯腰放在地上,语气诚恳,带著点后怕,“还好没砸到人,我觉得比起八十块钱,还是生命比较重要。”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巷口走去。
那个板寸头虽然倒霉,但確实活该。
只是可惜了那条贪吃蛇,都统治屏幕了,死得太冤。
谁能想到一块石头就能把棚子砸塌了呢?
这让他想起来那些年熬夜看过的武侠小说,里面有个少林武功叫金刚一指禪。
据说练成这种武术的人可以一指点碎石碑,任你金钟罩还是铁布衫,一指,足矣。
难道说......扔石子的其实是个隱士高人?
因为看到可怜高中生被中介压迫而仗义出手?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路明非朝虚空一拱手,中二无比。
“小伙子!小伙子!”
一道声音传来,路明非赶忙装作伸懒腰的模样。
余光瞥见一个穿著大象围裙的胖女人正朝他小跑过来。
“你是来找活的吧?”女人跑到他面前,热情地问道。
“您怎么知道?”
“你不是刚从周扒皮那走出来么?”女人笑道,脸上的肉挤成一团,“我是动物园里纪念品商店的,五一忙不过来,临时招人,一天二百包午饭,干不干?”
二百?路明非甩了个头髮。
“您……您不是中介吧?”
“中介?我就是老板!”
“那怎么看上的我?啊,我的意思是怎么选的我?”他斟酌著措辞。
女人摆了摆手,给了他一个“你懂得”的眼神:“小伙子长这么乖,脸还白,跟个小奶狗似的,现在的女顾客就吃你这种长相。”
......
二十分钟后,套著临时工牌的路明非站在了纪念品商店的店门口。
店面比他想的大一些,门口摆著两排货架,上面铺满了各种动物的毛绒玩偶,熊猫、白虎、大象、长颈鹿,堆得像座彩色的小山。
收银台旁边立著一个半人高的企鹅,憨態可掬,肚子上贴著“特价99”的红色標籤。
空气里飘著一股布料和棉花的气味,混著门口烤肠摊飘过来的油香味道。
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女孩正踮著脚往最高那层货架上塞东西。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腰上繫著一条和胖女人同款的大象围裙。
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像条高兴的狗尾巴。
“让一下让一下——”她怀里抱著一个巨大的熊猫玩偶,摇摇晃晃地往货架上懟,“这个死熊猫怎么这么胖啊,不知道吃瘦一点啊塞不进去!”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背影。
总觉得有点眼熟。
女孩终於把熊猫塞进货架,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师兄?!”
夏弥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张。
路明非也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异口同声。
然后同时沉默,又同时开口。
“我来打工——”
“我来打工——”
夏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被她好不容易塞进去的熊猫玩偶被她一晃,又从架子上滚了下来,不偏不倚砸在她脑袋上。
“哎哟!”
路明非看著那个熊猫玩偶从她头顶弹到地上,滚了两圈,肚皮朝上,表情憨厚。
“你没事吧?”他憋著笑问。
“没事没事,”夏弥揉著脑袋,把熊猫捡起来打了两下重新塞回去,“臭熊猫偷袭我。”
她从柜檯后面绕出来,走到路明非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师兄,”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像只哈气成功的耄耋,“你昨天是不是还说『不行』来著?不跟我一起吃午饭?嗯?”
“我昨天那是——”
路明非想说我那是为你好,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现在呢?”夏弥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的,“还不是落到我手里了?”
“什么叫落到你手里?”路明非不服气了,“我是正经应聘进来的,跟你有什么关係?”
“王姨——”夏弥已经转身朝里面喊了,声音清脆响亮,“新来的交给我带是吧?”
胖女人王姨从后面的仓库探出头来:“对!你昨天来的,比他早一天,你带他熟悉熟悉!教他怎么卖东西!”
“得嘞!”夏弥转回头,笑得春光灿烂,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听到了吗师兄?王姨让我带你,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姨看走了眼。”路明非面无表情。
“说明我是师姐呀!”她理直气壮地宣布,马尾辫得意地甩了一下,“来,先叫一声师姐听听。”
“做梦。”
“你比我小一天也是小,一日为师——”
“打住,”路明非伸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话是让你这么用的?那我叫你师姐,你是不是还得管我叫爸?”
夏弥愣了一下。
路明非乘胜追击:“你看啊,你是我师姐,我是你爸,这辈分是不是有点乱?”
“你这什么歪理!”夏弥跺脚。
“你先起的头。”
“我那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是比喻!比喻懂不懂?”
“哦,比喻啊,”路明非点点头,一本正经,“那你的意思是,你这个『师姐』也是比喻?”
夏弥一时语塞。
路明非心里暗爽。
小样,跟我斗。
夏弥眯起眼睛,露出一副“你等著瞧”的表情。
然后她转身,朝门口排队的那群客人露出一个甜度超標的笑容:“各位姐姐阿姨不好意思啊,我们这个新来的员工还在培训,可能会慢一点,大家多担待哈——”
队伍里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有个年轻妈妈抱著孩子,看了路明非一眼,笑著说:“没事没事,慢慢来,小帅哥加油哦。”
路明非的脸腾地红了。
夏弥回过头,冲他挑了挑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看到了吗?师姐的影响力。你要是不叫,我就跟她们说你是我徒弟,让她们叫你小徒孙。”
“你这是滥用职权。”
“我就滥用了,怎么著?”
“你……”
“叫不叫?”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门口那群笑眯眯的客人,又看了看面前这张得意洋洋的脸。
“师姐。”他飞快地说了一句。
“哎!”夏弥应得脆生生的,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乖,师姐罩你。”
路明非接住围裙,一边系一边嘟囔:“早知道就不来了。”
“你说什么?”
“我说师姐英明神武,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这还差不多。”夏弥满意地点点头。
围裙上印著一只咧著嘴笑的大象,长鼻子捲成一个爱心形状。
“你会收银吗?”夏弥问。
“不会。”
“扫码呢?”
“......也不会。”
“那你会什么?”
“会跟师姐学习。”
“那就先装袋。”夏弥把他推到柜檯后面,“客人买什么,你从货架上拿,装进袋子里,递过去,说『欢迎下次光临』,ok?”
“ok啊。”
“態度要热情啊,”夏弥示范了一遍,“欢迎下次光临——要这样,带微笑,懂吗?”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
夏弥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算了,你就负责装袋吧,笑的事儿交给师姐。”
路明非站在柜檯后面,看著夏弥转身去招呼客人。
她的动作很快,扫码枪在手里转了个花,价格標籤扫一眼就知道是多少钱,找零的时候手指翻飞,零钱在指尖流转,快得像变魔术。
“一共六十三,收您一百,找三十七。小票给您装袋子里了哈,欢迎下次光临!”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路明非在旁边装袋,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看什么看?”夏弥头也不回,“装你的袋,別偷懒,我知道我好看,但现在在工作呢,严肃点。”
“我就是好奇,”路明非把一只老虎玩偶塞进袋子,“你又不缺钱,来打什么工?”
“谁跟你说我不缺钱的?”她反问。
“你不是要去北大附中吗?家里不是做生意的吗?”
“那又怎样?”夏弥继续扫码,语气轻快,“我自己赚的钱,自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用看人脸色。花家里的钱哪有花自己的钱爽?”
她把扫码枪放下,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个熊猫掛件,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看著的小女孩:“送你的,小妹妹。”
小女孩开心地接过来,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姐姐”,被妈妈牵走了。
夏弥转回来,看著路明非,眼睛亮晶晶的。
“而且师弟,你知道最爽的是什么吗?”
我成师弟了是吧?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什么?”
“员工可以免费参观动物园!”她掰著手指头数,“而且有员工家属友情价,带家人来只要半价!我弟一直想来动物园看大象,这下终於可以带他来了!”
“所以你就为了这个来打工?”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师弟!”夏弥一拍手,理直气壮,“我昨天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场就决定了,这五一假期,我就卖给动物园了!”
“你就这点出息?”
“我这叫精打细算!”夏弥纠正他,“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为了个生日礼物跑出来打工,结果差点被黑中介坑了?”
路明非噎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了生日礼物?”
“师弟你是真藏不住事儿,”夏弥翻了个白眼,“苏师姐五月四號生日,你现在跑出来打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要干嘛。”
“那你来打工又是为了什么?”路明非反问,“就为了省那几张门票钱?”
“什么叫『就为了』?”夏弥瞪大眼睛,“免费参观誒!半价家属票誒!这便宜不占,我晚上都睡不著觉!”
“你这是什么毛病……”
“你不懂,师弟,”夏弥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语气,“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能省一分是一分,能占一毛是一毛。”
路明非:“......”
“那你弟呢?”他换了个话题,“今天来了吗?”
“还没,”夏弥摇摇头,声音轻快但眼神里藏著一丝柔软,“我先踩踩点,看看大象在哪个馆,路线怎么安排。等我摸清楚了,再带他来。”
“你还挺细心。”
“那当然,我是他姐,我不细心谁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