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噗通！”
    金陵城內，靠近城墙根一处早已荒废、杂草丛生、据说闹鬼多年的破落宅院后园枯井中，两道狼狈的身影先后爬了出来，带起一片浑浊的污水和刺鼻的腐臭。
    正是通过那条隱秘“鼠道”潜入城中的血鸦半圣与猴妖半圣。
    两人甫一落地，便忍不住剧烈咳嗽了几声，身上滴滴答答地流淌著散发著恶臭的污水，衣袍上沾满了滑腻的污泥和不明秽物。
    那“鼠道”虽能避开阵法探测，
    但毕竟身处地下深处，年久失修，又与一些废弃的地下水道、排污暗渠相连，其內环境可想而知。以他们半圣之躯，寻常污秽本近不得身，
    但为了彻底隱匿气息，不引起任何法力波动，他们硬是靠著肉身，在那狭窄、潮湿、污浊的通道里爬行了小半个时辰，此刻模样著实不堪。
    “呸呸呸！晦气！真是晦气！”
    猴妖所化的尖嘴猴腮中年男子，一边拍打著身上沾染的污物，一边不住地吐著口水，满脸嫌恶。“血鸦兄，你找的这什么破路！简直是钻粪坑！本圣修行万载，何曾受过这等醃膀气！”
    他身上的灰黑色毛髮都打綹了，散发著难以言喻的混合臭味。
    血鸦半圣所化的阴鷙文士，情况稍好，但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显然对这条“通路”的环境也极为不满。
    他冷冷扫了白猿一眼，低声道：“闭嘴！能悄无声息潜入城中，已是万幸。
    些许污秽，以法力稍加清理便是，莫要引起注意。”
    说罢，他周身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极淡的乌光，身上的污水污物瞬间蒸乾、脱落，只是那股深入布料纤维的腐臭味，一时半会儿却难以完全祛除，依旧若有若无地縈绕。
    他也皱了皱眉，不再理会，而是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这是一处早已荒废的宅院，断壁残垣，荒草丛生，枯井位於后园角落，被半人高的杂草和倒塌的假山石遮蔽，极为隱蔽。
    远处依稀传来金陵城夜间的喧囂声，与此地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不敢过多停留，迅速离开这处废弃宅院，融入外面昏暗的街巷。
    然而，他们身上的那股混合了地沟淤泥、腐朽物和污水的独特臭味，虽然经过清理淡了许多，但在夜间相对清新的空气里，依旧显得有些刺鼻。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晚归的行人或是巡更的更大，无不掩鼻侧目，投来怪异的目光，远远便绕开了。“这两人是掉粪坑里了么？怎地这般臭气熏天？”
    “嘘，小声点，看打扮不似普通人，或许是什么异人……快走快走。”
    隱约的议论声飘入耳中，让两位妖族半圣脸色更加难看。
    想他们堂堂半圣，叱吒风云，何等尊贵，今日竞因这潜入方式，被凡夫俗子当作“掉粪坑的”嫌弃，简直是奇耻大辱。
    猴妖所化的中年男子更是气得眥牙咧嘴，金睛中凶光闪烁，若非血鸦以眼神严厉制止，他几乎要忍不住一巴掌拍死那几个多嘴的凡人。
    “猴老弟，收敛心性！莫要因小失大！”
    血鸦半圣传音厉喝。
    猴妖深吸一口气，吸到的是臭味，强行压下怒火，但一双眼睛却忍不住滴溜溜乱转，好奇地打量著这座人族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灯火辉煌的街市，鳞次櫛比的屋舍，川流不息的人群，沿街叫卖的夜宵摊贩传来的食物香气，茶馆酒肆中隱约传出的说书声、丝竹声……
    这一切对於常年居於深山老林、洞府秘境的猴妖来说，充满了新奇与诱惑。
    “这就是人族城池？果然……花花世界，与俺那山头是不同。”
    他低声嘀咕著，目光扫过那些悬掛的灯笼、精致的招牌、行人身上的綾罗绸缎，尤其是看到几个浓妆艷抹、倚楼招袖的女子时，眼睛都直了一下。
    “那是勾栏瓦舍，莫要多看！”
    血鸦半圣低声警告，
    拖著有些走不动道的猴妖，快速穿过几条街巷，寻了一处看起来还算乾净、但不算起眼的客栈一“悦来客栈”。
    “掌柜，两间上房，要热水，速速送来！”
    血鸦半圣將一锭银子拍在柜上，声音沙哑。
    他此刻偽装的人设是一个脾气不太好、风尘僕僕的远方行商。
    掌柜的瞥了两人一眼，尤其是闻到他们身上那还未散尽的异味，皱了皱眉，但看到那锭足色的雪花银，还是挤出一丝笑容：
    “好嘞，客官楼上请！天字三號、四號房!！热水马上送到！”
    小二引著二人上楼，边走边忍不住悄悄用手在鼻前扇了扇风。
    进入房间，关上门。
    猴妖所化的中年男子立刻长舒一口气，但又忍不住抱怨：
    “憋死俺了！这城里规矩真多，看都不能乱看！”
    血鸦半圣没理他，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缝隙，警惕地观察著外面的街道，
    同时神念以极其隱秘的方式缓缓扩散出去，感应著城中气息，尤其是文庙方向以及可能存在的强大文气波动。
    他要先確定江行舟的大致位置，以及金陵城目前的防御等级。
    很快，小二送来了两大桶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猴妖见状，顿时將刚才的不快拋到九霄云外，欢呼一声，三下五除二扯掉身上散发著异味的外袍，露出里面同样灰扑扑的短打，
    噗通一声跳进了一个大木桶里，舒服地长吟一声：
    “啊一舒坦！
    他娘的，果然还是人族懂得享受！
    热水澡，瓜果点心……嘖嘖，咱们在深山老林，吃的是野果山珍是不假，睡的是石床玉榻也有，喝的是灵泉露水也算，可哪有这般……这般周全的伺候！”
    他一边胡乱搓洗著身上的污垢，一边从旁边小几上拿起客栈提供的时令瓜果，哢嚓哢嚓啃了起来，满脸愜意，仿佛真是来游山玩水的。
    血鸦半圣看著他那副模样，眼角抽搐了一下，冷声道：
    “猴老弟，別忘了正事！
    我等冒险潜入金陵，是来刺杀江行舟的，不是来享受这人间富贵的！
    速速清洗乾净，换好衣裳，与我一同去打探那江行舟的下落，摸清江阴公府的防卫！”
    “哎呀，鸦兄，你急什么嘛！”
    猴妖泡在热水里，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又拿起一个梨子啃著。
    “咱们刚进城，风尘僕僕，总得休整一番，打探消息也不急於这一时半刻。
    况且，你不是有那些內应暗子么？
    让他们先去摸摸情况便是。俺老孙……咳咳，俺老猿先泡个澡，解解乏，这一路钻那地沟，可把俺噁心坏了！”
    他倒是还记得偽装，差点说漏嘴。
    血鸦半圣脸色更黑，知道这猴头本性跳脱惫懒，此刻泡在热水里正是舒服的时候，怕是轻易叫不动。他强忍怒气，沉声道：
    “內应自有安排，但我等也需亲自探查，方能確保万无一失。
    那江行舟非比寻常，其府邸必有古怪。你……”
    “知道啦知道啦！”
    猴妖不耐烦地打断，隨手从澡盆边沿一个简陋的小书架上，扯下一本似乎是之前客人遗落、或是客栈提供的消遣读物，哗啦啦翻看起来，嘴里嘟囔著：
    “俺就看会儿书，歇口气，很快就好！
    鸦兄你若著急，便先去打探，俺隨后便来寻你！”
    血鸦半圣见他这副模样，知道多说无益，这猴头多半是打定主意要先享受一番了。
    他心中暗骂，但也不好强行逼迫，毕竞还需这猴头出力。
    只得冷哼一声：“你好自为之！莫要误了大事！我去去就回，你儘快收拾妥当！”
    说罢，血鸦半圣不再理会泡在桶里、优哉游哉啃著瓜果、翻著閒书的猴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房间的阴暗处，隨即从窗户缝隙滑了出去，消失在金陵城的夜色中。他要去联络城中的內应，同时亲自去江阴公府附近查探一番。
    见血鸦离去，猴妖更是放鬆，將整个身体，除了脑袋，都滑进热水里，舒服地吐著泡泡。
    泡了一会儿，他才又拿起那本刚刚隨手扯过来的书，百无聊赖地翻看起来，嘴里还嘀咕著：“《神*三国演义》？啥玩意？人族的戏本、话本？无聊时打发时间倒是不错…”
    他本是隨意翻看，妖族对人文典籍大多不屑一顾，尤其是这种“消遣读物”。
    然而，当他漫不经心地扫过扉页上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时，那苍凉豪迈、洞彻兴衰的词句，却让他金睛微微一顿。
    “嗯？有点意思……”
    他稍微提起点精神，继续往下翻看。
    “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开篇的宏大敘事，寥寥数笔勾勒出的汉末乱世景象，立刻吸引了猴妖的注意力。
    他虽为妖族，修行万载，却也歷经沧桑，见识过族群兴衰、势力更迭，对这种歷史变迁、英雄辈出的时代背景，本能地感到一丝熟悉与共鸣。
    接著看下去，桃园三结义的豪情，黄巾起义的烽火，曹操的奸雄初现，吕布的绝世武力……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一场场精彩的智斗与廝杀，通过精炼传神的文字跃然纸上。
    尤其是书中对战场谋略、人心算计、势力博弈的描写，让身为妖族半圣、同样精通爭斗与权谋的猴妖，看得渐渐入神。
    “咦？这书中描写战阵谋略，竟是如此精妙？这“连环计』、“离间计』……虽是凡人爭斗，但其中智慧，倒也有些可取之处……”
    猴妖一边泡著澡，一边看得津津有味，连瓜果都忘了吃。
    他越看越觉得有趣，尤其是书中那些武將的勇猛一一虽然在他眼中不值一提，谋士的智计一一却让他觉得颇有启发，以及各方势力合纵连横的描写，竟让他隱隱有种在看一部另类“妖族部落征伐史”的感觉。“有点意思，当真有点意思！没想到人族写的话本，还能有这般趣味！”
    猴妖抓耳挠腮，看得兴起，甚至忍不住手舞足蹈，溅起一澡盆的水花。
    他本是天地灵猴得道，心思跳脱，聪慧过人，否则也难以修至半圣。
    此刻被这前所未见的精彩故事吸引，竟一时忘了身处敌境，忘了刺杀任务，沉浸在了《神*三国演义》波澜壮阔的世界里。
    澡盆里的水渐渐凉了，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捧著那本书册，一页一页，贪婪地看了下去，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拍腿叫好，完全被书中世界所吸引。
    “好书！真是好书！比俺在洞里看的那些人族酸文人的诗词歌赋有趣多了！”
    猴妖看得眉飞色舞，甚至开始琢磨，“若是俺那猴儿崽子们，也能学学这书里的计谋，以后跟別的妖部打架，岂不是能少吃些亏？”
    他浑然不知，自己手中这本，正是他们此次潜入金陵城要刺杀的目標一一江行舟所著的那部引发天地异象、传遍天下的《神*三国演义》的早期流传抄本之一。
    更不知，这看似“话本”的书中，蕴含著何等惊人的力量与秘密。
    就在猴妖泡在凉掉的澡盆里，捧著《神*三国演义》看得如痴如醉，几乎忘了时间，忘了任务之时……“咚咚咚。”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猴妖正看到“三英战吕布”的精彩处，被敲门声打断，很是不耐烦，头也不抬地吼道：“谁啊？！没见俺正忙著吗？热水再加点！瓜果再送些来！”
    门外沉默了一下，隨即，血鸦半圣那压抑著怒气、冰冷无比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与凝重：“猴！老！弟！”
    “你看的什么书？！”
    “还有一”
    “江行舟不在江阴公府！他此刻，正在文庙主持一场大型文会，公开宣讲他那本……《神*三国演义》！文庙內外，人山人海，文气冲霄！整个金陵城有头有脸的文人、官员，几乎都去了！”
    “现在，就是他身边防卫相对最鬆散，也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