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公开宣讲《神*三国演义》?”
澡盆里,通明石猿所化的尖嘴中年男子猛地抬起头。
湿漉漉的头髮贴在额前。
一双金睛却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先前看书的沉迷与愜意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妖族半圣的冰冷与警惕。
他“哗啦”一声从已凉的澡盆中站起。
水花四溅。
也顾不上擦乾。
抓过旁边搭著的布巾胡乱擦了擦。
便將那本《神*三国演义》隨手塞进怀里。
“他竞敢离开老巢,跑去文庙那等地方?”
“文庙可是人族文道重地,有圣贤塑像坐镇,文气匯聚,防御森严。”
“他怎会选在此时拋头露面?”
通明石猿一边迅速套上乾净的衣物,一边皱眉问道。
语气带著不解。
虽然潜入时间短。
但他也知晓。
文庙对於人族的意义。
犹如祖庙圣地。
是文道气运所钟。
防护力量绝不比皇宫大內弱。
“吱呀”一声。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血鸦半圣那道阴鷙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了进来。
反手关上房门。
並在屋內布下数道隔绝探查的简易禁制。
他脸色依旧阴沉。
但那双猩红的眼眸中。
却闪烁著算计与狠厉的光芒。
“哼。”
“据內应回报,此子因《神*三国演义》成书,文名达到顶峰,在金陵士林中声望无两。”“金陵文庙大祭酒亲自邀请,举办这场“三国文会』。”
“一是为彰其功。”
“二是借其讲解,深化此书名篇精义,以助文道修行。”
“据说与会者包括金陵及周边州府的文坛耆宿、书院山长、杰出学子,甚至还有朝廷派来的观风使。”“规模极大,堪称近年江南文坛第一盛会。”
血鸦半圣语速极快,显然已从內应处获取了详细情报。
“文庙防御虽强,但正因为是公开盛会,鱼龙混杂,人员极多。”
“文庙本身的防御力量,更多是针对外部入侵和邪魔气息,对於內部混入的、且隱匿了修为的“人』,反而会因顾忌伤及无辜而有所掣肘。”
“而且,江行舟身边惯常的护卫力量,在那种场合下,必然难以周全贴身。”
“此乃天赐良机!”
通明石猿穿好衣服,闻言金睛转动,迅速分析道:“鸦兄的意思是,我们混入文庙,趁乱动手?”“不错!”
血鸦半圣眼中凶光一闪。
“內应已为我们准备好了合適的身份一一两个来自江南偏远州府、慕名前来听讲、修为不过举人层次的落魄老秀才。”
“有“封天绝脉符』压制,只要我们不主动全力爆发,偽装成举人气息毫无破绽。”
“混入文庙外围听讲的士子人群中,並非难事。”
“等那江行舟登宣讲,万眾瞩目,文气最为沸腾之时,也是他心神可能最为投入、对外界警惕相对降低的一刻。”
“届时,你我暴起发难,以半圣之力,哪怕被符篆压制部分,联手突袭,也足以在文庙大阵完全激发、人族高手反应过来之前,將其瞬间格杀!”
“然后立刻远遁,凭藉內应安排的退路,迅速撤离金陵!”
计划听起来简单粗暴。
但结合了情报、偽装、时机和力量的绝对优势,確实有极高的成功可能性。
关键在於两点。
混入的隱蔽性。
以及刺杀的突然性与雷霆一击的速度。
通明石猿抓了抓腮帮子。
眼中闪过兴奋与凶残交织的光芒。
“好!”
“就这么干!”
“在万目睽睽之下,於人族文庙圣地,击杀他们最炙手可热的天才!”
“嘿嘿,想想就令人兴奋!”
“定要让人族痛彻心扉,顏面扫地!”
他本就是好斗嗜杀的性子。
之前对潜入刺杀还有些惫懒。
但一听是这种“大场面”、“刺激事”,顿时来了精神。
“不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
摸了摸怀里那本《神*三国演义》抄本。
犹豫了一下,嘀咕道:“这书……写得还真不赖。”
“杀了江行舟,这书是不是就没了后续?”
“可惜了……”
“猴老弟!”
血鸦半圣厉喝一声。
猩红的眸子死死盯住他。
“收起你那无谓的心思!”
“別忘了你我身份,更別忘了此子对我妖族的巨大威胁!”
“书再好,也是人族的书,是乱我族心志、壮人族文运的毒药!”
“必须连同其人,一併毁去!”
通明石猿被血鸦凌厉的目光和杀意一激,顿时一个激灵。
心中那点因看书而產生的不该有的惋惜瞬间烟消云散。
訕訕道:“俺就隨口一说,鸦兄何必动怒。”
“自然是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事不宜迟,立刻出发!”
血鸦半圣不再废话。
从怀中掏出两枚似乎早已准备好的、略显陈旧的青色玉质身份令牌,以及两套浆洗髮白的旧儒衫,扔给通明石猿一套。
“换上衣服,戴上这“敛息玉』,內应已打点好,我们以“青阳府老秀才』的身份从侧门混入。”“记住,少说话,低著头,跟著人群走。”
“一切,听我指令行事!”
两人迅速换上那身落魄老秀才的衣衫。
又將那“敛息玉”贴身佩戴。
这玉符並无太大神通。
却能进一步帮助他们模擬出低阶文修那种微弱而纯正的文气波动。
与“封天绝脉符”配合,偽装效果更佳。
准备妥当。
血鸦半圣撤去禁制。
两人如同两个真正的不起眼的老迈士子。
低著头。
佝僂著背。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悦来客栈。
融入金陵城夜晚依旧熙攘的人流。
朝著文庙方向而去。
越靠近文庙,人流越是密集。
无数士子、文人、甚至普通百姓,都朝著同一个方向涌去。
空气中瀰漫著激动、崇敬、嚮往的情绪。
人们议论纷纷。
话题无不围绕著“江阴公”、“三国文会”、“《神*三国演义》”。
“快走快走!去晚了怕是连文庙外围都挤不进去了!”
“江阴公公开宣讲《三国》精义,千载难逢啊!”
“听说连苏老相公、李大学士都来了!”
“何止!江南四大书院的山长都到齐了!”
“文庙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连附近的街道屋顶都站满了人!”
血鸦和通明石猿低著头,默默跟著人流前行。
耳中充斥著这些兴奋的议论。
血鸦面沉如水,心中杀意更盛:“此子声望竟已高到如此地步!留他不得!”
而通明石猿则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四周。
看著那灯火通明、文气氤氳如华盖的文庙方向,心中也暗自咂舌:“乖乖,这人族对文道的追捧,简直比俺们妖族对天材地宝还狂热!这江行舟,果然是个祸害!”
不多时。
巍峨肃穆的金陵文庙已出现在眼前。
今夜。
文庙內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高大的朱红色庙门前。
矗立著数尊饱经沧桑的石鼓。
门前广场上早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怕不下数万之眾!
而且还有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不断匯聚而来。
文庙上空。
浓郁的文气几乎凝成实质。
化作淡淡的金色云霞,笼罩四方。
隱隱有琅琅读书声、圣贤诵经声从庙宇深处传来,庄严肃穆。
庙门处有身穿文庙服饰的执事、学子维持秩序,查验请柬或身份。
持有正式请柬的官员、名士、书院师生等,从正门有序进入主会场,文庙內部的明伦堂广场。而更多没有请柬的普通士子、百姓。
则被引导至文庙外墙外临时开闢的巨大广场,利用相邻的贡院广场及几条宽阔街道上。
那里布置了扩音、显影的文宝。
可以让外围的人也能看到、听到內部讲坛的部分情况。
血鸦和通明石猿对视一眼。
按计划向著侧门一处相对人少、专供一些偏远地区,持地方官府或学政文书前来的“特邀旁听”士子通道走去。
那里查验相对宽鬆一些。
轮到他们时。
血鸦半圣低著头,颤巍巍地递上那两枚青色身份令牌和一份盖有“青阳府学政”大印的粗糙文书。查验的是一名年轻文庙学子。
他看了一眼令牌和文书。
又打量了一下两人“老迈”、“落魄”的样子,没有过多怀疑。
只是例行公事地问道:“青阳府距离金陵不下千里,二位老先生一路辛苦。”
“请出示一下自身文位气息。”
血鸦和通明石猿立刻运转体內被符篆偽装后的、模擬举人层次的微弱文气。
那学子感应了一下,点点头。
將令牌和文书递还。
“进去吧,外围丙字区有座位,勿要喧譁,仔细聆听江公讲学。”
“多谢,多谢。”
血鸦半圣哑著嗓子,用带著浓重口音的官话道谢。
然后拉著还在好奇打量文庙建筑的通明石猿,低著头快步走进了侧门。
一进入文庙范围。
两人立刻感觉到一股浩瀚、中正、平和的文道气息笼罩全身。
如同温水。
又如阳光。
让人心神寧静,杂念顿消。
但对於身为妖族的他们来说。
这股气息却带著隱隱的排斥与净化之力。
让他们感到极不舒服。
体內妖力运转都滯涩了一丝。
好在“封天绝脉符”和“敛息玉”效果非凡。
加上他们刻意压制。
並未引起任何异常。
两人按照指引。
来到所谓的外围丙字区。
这里其实是文庙外墙与內部建筑之间的一片空地。
临时搭建了许多简易的木凳。
此刻也已坐满了人。
大多是些年纪较大、衣著朴素的外地老秀才、老童生。
前方不远处。
就是文庙內部明伦堂广场的高墙。
墙上镶嵌著数面巨大的、如同水镜般的文宝。
此刻正清晰地投射出內部讲坛的场景。
並有扩音文阵將声音传出。
通过“水镜”。
可以清晰看到。
文庙內部的明伦堂广场更是气势恢宏。
广场中央。
一座高大的汉白玉讲坛已然搭起。
四周坐满了身著官袍、儒衫的达官显贵、文坛巨擘。
个个气度不凡,文气素绕。
更外围则是各书院学子、优秀士子,井然有序。
讲坛上空。
悬浮著数件散发柔和光芒的文宝。
既有照明之用。
亦有记录、扩音、防护之能。
整个广场被一种肃穆而热烈的气氛笼罩。
血鸦和通明石猿在丙字区角落找了两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低著头。
目光却如同最阴冷的毒蛇。
穿过人群的缝隙。
死死锁定在那水镜投影中。
尚未有人登上的汉白玉讲坛。
“那就是江行舟等会要登上的讲坛?”
通明石猿传音问道,金睛中杀机隱现。
“不错。”
血鸦半圣传音回应,声音冰冷如铁。
“他等会必在彼处宣讲。”
“我们离讲坛直线距离约两百丈,中间隔著高墙和人群。”
“但以我二人之力,暴起发难,跨越这点距离不过瞬息。”
“关键在於,要选在他心神最投入、防备最鬆懈,且文庙內部防御力量被下热烈气氛稍稍牵制的剎那他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如同最耐心的猎人。
在等待著猎物最放鬆的那一刻。
时间一点点过去。
文庙內外。
人越来越多。
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终於。
在一声清越的钟磬之音后。
整个广场迅速安静下来。
只见一行人从明伦堂大殿內缓步走出。
当先一人。
身著月白色儒衫。
外罩青色鹤氅。
身形挺拔。
面容清俊。
目光温润而深邃。
步履从容。
气质卓然。
正是江行舟!
他身旁跟著文庙大祭酒、金陵知府、以及数位文名显赫的大儒、名士。
江行舟的出现。
瞬间点燃了全场!
文庙內外。
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掌声!
“江公!”
“江阴公!”
“文宗!”
声浪如潮。
文气隨之澎湃涌动,直衝霄汉!
血鸦半圣和通明石猿的瞳孔。
同时骤然一缩。
死死锁定了水镜中。
那个在万眾簇拥下。
即將踏上讲坛的青色身影。
杀机。
在这一刻凝聚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