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双没急著回话。
    脑子里的情报碎片正在飞速拼凑。
    “我感觉，很有可能是……属性相剋？”
    耿双把菸捲在指尖转了一圈，最后篤定地吐出四个字。
    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著神座上的老人：
    “他修炼的是亡灵魔法。
    这种力量阴损、晦暗。而精灵那棵月亮树……那是生命力的源泉，是活力的象徵。
    这就好比水和火，天生就是反面。”
    “没错。”
    本尼迪克特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清脆的掌声在大殿里迴荡，显得格外突兀。
    “虽然用词很新鲜，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教皇身子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回忆的阴霾，
    “当年那场浩劫，我们这四个老骨头能把命保住，能把那几百万亡灵大军硬生生挡在绝境长城之外，靠的不是我们的拳头，也不是城墙。”
    老头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遥遥指向西方精灵之森的方向。
    “靠的……正是月语陛下，还有她背后那棵树。”
    说到这，本尼迪克特脸上的笑容收敛得乾乾净净。他缓缓站起身，这一动，身上的金丝红袍流苏哗啦作响。
    在耿双和钱观海惊愕的注视下，这位屹立在洛瑟兰大陆权力巔峰的老人，竟然整了整衣冠，对著两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九十度。
    標准的鞠躬礼。
    钱观海嚇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让教皇给自己鞠躬？这要是让外面那几百万信眾知道了，自己好的了么！？
    “耿先生，这一礼，我是代全大陆生灵，感谢你们。”
    本尼迪克特直起身子，脸上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该死的庄重：
    “如果没有你们出手，月亮树一旦枯死，克尔苏加德的亡灵大军再度降临，就没有了那么多顾虑。
    到时候，这片大陆上还能剩下几个活人，只有天知道。”
    老教皇嘆了口气，重新坐回那张象徵著至高权力的椅子上：
    “那个鬼东西最怕的就是月亮树散发的生命波纹。
    那种波纹对我们来说是微风拂面，对他来说，那就是刮骨钢刀！”
    “只要那棵树还立在那儿，只要树叶还是绿的……”
    本尼迪克特猛地攥紧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斩钉截铁：
    “那克尔苏加德，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陛下既然清楚其中的利害，那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耿双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再单单只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而是代表著另一个庞大文明的话事人。
    “克尔苏加德不死，洛瑟兰大陆永无寧日。
    这不仅是精灵族的劫数，也是全人类的隱患。
    既然大家都有共同的敌人，那我们华国提议——建立一个『针对亡灵天灾的战略防御同盟』。”
    他盯著神座上的老人，一字一顿：
    “既然要打，就不能是一盘散沙。
    我们需要统一的情报共享机制，统一的战线调度，甚至……统一的指挥权。”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空气明显滯了一下。
    本尼迪克特手里的银幣“叮”的一声弹上半空，翻滚著落下，被那只枯瘦的手掌稳稳扣住。
    “同盟？”
    老教皇咀嚼著这个词，嘴角那丝笑意变得有些玩味。
    他身子后仰，陷进柔软的神座里，像看自家不懂事的晚辈一样看著耿双。
    “耿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有些话，还是得说透。”
    本尼迪克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你们华国人，才来了几天？
    可能，也就是这一两年时间吧。
    有些大陆之中的隱秘，你们恐怕还不了解。”
    “您想说什么？”耿双眼皮跳了跳。
    “我想说的是——”本尼迪克特语气骤然转冷，那是常年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傲慢与威压，
    “不论是对抗亡灵，还是保卫大陆，这都是我们洛瑟兰人自家的事。
    你们，是客。”
    老头子特意在“客”字上加了重音。
    “客人来了，我们有好酒好肉招待。
    客人想帮忙干活，我们拍手欢迎。
    但如果客人刚进门，就想占据餐桌上的主位，还要抢过管家的钥匙，告诉主人这日子该怎么过……”
    本尼迪克特身子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这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点？”
    耿双心头一凛。
    这老东西，好犀利的辞令！
    几句话就把华国的立场从“救世主”打成了“越俎代庖的外来户”。
    “陛下误会了。”耿双面色不变，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我们从没想过要干涉贵大陆的內政。
    但术业有专攻，关於怎么高效杀伤亡灵，达文西尊者曾经有过话交代……”
    老万兽也是大陆响噹噹的人物，他的话，即便是教皇，也是需要听上一听的。
    耿双不想在这个“主客”问题上纠缠，直接甩出王炸：
    “面对那种『滚雪球』式的亡灵海，不管是教廷的圣骑士团，还是各国的联军，衝进去就是送兵源。
    而我们华国不同。”
    耿双自信地伸出右手，掌心摊开，仿佛托举著什么：“我们有覆盖式的远程火力，有云爆弹，有燃烧弹。
    我们能在这个大殿里坐著，把几百公里外的亡灵炸成灰烬。
    没有我们，那克尔苏加德就是让整个大陆恐惧的天灾。
    而有了我们，他不过是会被炸的抱头鼠窜的过街老鼠！”
    这番话有理有据，硬气十足。 而且有达文西背书，说服力十足。
    骸骨壕沟之战，就不信他教皇不了解详情！？
    连一直装死的钱观海都忍不住想给耿双鼓个掌。
    然而，本尼迪克特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嗤笑。
    “抱头鼠窜？”
    老教皇摇著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看穿一切的通透：
    “耿先生，这个比喻很恰当。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你们的那些武器的確犀利。
    但武器终究是死物，就像一把刀，它什么时候出鞘，砍向谁，砍多深……那是握刀的人决定的。”
    本尼迪克特站起身，俯视著下方的两人，声音洪亮如钟：
    “在这片大陆上，如果真要组建什么『诛魔同盟』，那这杆大旗，要么插在我们教廷的圣山上，
    因为我们代表著人类最高的信仰与权柄；
    要么，插在精灵之森的月亮树下，因为那里……有月亮树的存在。”
    “至於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