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座院子里,齐暮雪已经出了门。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尊玉雕。
她的步子不急不缓,穿过定波城的长街,朝著城墙方向走去。
城墙上,已经有不少文道修士在忙碌。
他们或站或坐,有的执笔书写,有的闭目凝神,一道道浩然正气从他们身上涌出,化作金色的符文,没入城墙之中。
这些符文层层叠叠,交织成网,为这座巨城加持著一层又一层禁制。
齐暮雪来到自己惯常的位置,那是南面城墙的一段,面向大海,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
她抬手,文气在指尖凝聚。
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笔都像是在丈量天地,每一划都像是在叩问大道。
浩然正气从她身上涌出,在城墙上刻下一个又一个古字。
三百五十八天。
一万两千七十二字。
每一个字,都需要聚精会神,用浩然之气从天地间捕捉最精纯的“气运”之力。
稍有分心,便会反噬自身的气运和命数来填补那一个字。这一年来,她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这是修行,也是性命相系。
待她將这城墙刻满,文气引动天地共鸣,她的命数便会与秦墨相连。届时,秦墨若是在外遭遇生死大劫,便会有一次换命的机会。
日头渐渐西沉。
最后一笔落下,齐暮雪收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城墙上,又多了一行古字。
她转身,看向远方。
海面上,夕阳正在沉落。
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像是被谁用大笔泼洒的顏料。海面倒映著霞光,波光粼粼,如同一匹铺开的锦缎。
远处的天际线模糊了海与天的界限,只有那轮红日,缓缓沉入水中,像是在做一场盛大的告別。
看著这美景,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与殿下见面的时候,那是在文曲岛,父亲大寿。
那时殿下何等的意气风发,得文圣气运,又赠那独一无二的词赋予她,让她文道修行事半功倍,又在抬手间,镇杀九重楼的刺客,文武双全。
在此之前,殿下可是从未送过人诗词。
殿下一向低调,父亲曾与殿下有过问心之论。
那时候,就是父亲都不知道,她就藏在另一条街道上,用画中灵偷听,其实从那时候起她就有些期待这门婚事了。
如今一年过去,
记忆中的殿下非但没有淡去,反而隨著她在这城墙上刻下的每一个字,越刻越深。
“小姐,日落了。”身旁的小侍女轻声提醒,“待会可能要涨潮了,早些回去吧。”
时间仿佛定格了片刻。
小侍女有些疑惑,抬头看向小姐。
她看到小姐那双如流风卷雪般明澈的眼眸中,似有水雾浮现。
小侍女怔怔地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落日的光影中,有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余暉。
他踏著一条黑蛟,衣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他的面容俊美无儔,眉宇间带著几分倦意,也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就那么立在城头,看著城墙上那一行行古字,看著那个在夕阳下站成一幅画的女子。
齐暮雪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踏著黑蛟落在城头,看著他一步步走近,看著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城墙上那些她刻下的字。
“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海风更清晰。
齐暮雪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
秦墨的手从城墙上收回,指尖还残留著那些古字的余温。他看著眼前这个在夕阳下站成一幅画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齐暮雪就站在他面前,泪眼朦朧,却倔强地不肯抬手去擦。
狐裘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白皙的颈线,几缕碎发被海风吹起,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仿佛怕一开口,这梦就会醒。
秦墨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
指尖触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她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开。她的肌肤很凉,被海风吹了一整天的凉,但他的指尖是温热的,那温热从脸颊蔓延开来,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別哭了。”他的声音很低,带著几分笑意。
齐暮雪摇头,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她咬住嘴唇,想要忍住,却怎么都忍不住。她等了一年,三百五十八天,每一天都在城墙上刻一个字,每一笔都带著她的念想。如今他就在眼前,她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秦墨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將她揽入怀中。
她的身体很软,带著淡淡的墨香和桂花的清甜。
狐裘的绒毛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她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像一只终於找到归处的小兽,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紧紧攥著他的衣襟。
海风吹过城头,將她的髮丝吹起,缠在他的衣领上。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回来了。”他说。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著哭腔:“嗯。”
秦墨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髮丝,轻轻抚著她的后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
“这次回来,可以娶你了。”
齐暮雪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却倔强地摇了摇头。她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在夕阳下闪著细碎的光。
“不急。”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却很坚定,“城墙还没刻完。”
秦墨低头看著她,目光柔和。
齐暮雪抬手,轻轻抵在他胸口,像是要推开他,却没有用力:“还差……还差好多字。”
她的手指攥著他衣襟的力道反而更紧了,“等刻完了,再……”
她没有说完,秦墨低头,吻在了她的额头上。
如蜻蜓点水。
齐暮雪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著他,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一汪水。
秦墨看著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等刻完。”
齐暮雪怔怔地看著他,片刻后,忽然笑了,眼角还掛著泪,却比身后的夕阳还要好看。她將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不远处,小侍女捂住了眼睛,手指却张开了大大的缝隙,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偷看著。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心里像是有只小鹿在乱撞。
像楚王殿下这样的英雄,不知道是多少人梦想中的夫君。能亲眼看到这一幕,可是能做好久好久的梦呢。
城墙上,夕阳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海风轻拂,將那满墙的古字吹得微微发亮,一万两千七十二个字,每一个都在发光,像是在为这一刻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