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定波城万籟俱寂。
秦墨走向最后一处还亮著灯的院子。
那是杨玉嬋的书房,窗纸上映出女子伏案工作的剪影,端庄,沉静,一丝不苟。
秦墨推门而入,没有发出声响。
书房內燃著明亮的烛火,杨玉嬋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持硃笔,在一份份文书上飞快地批阅著。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居家常服,周身那种沉稳干练、掌控一切的气度,构成了一幅充满知性美与力量感的画面。
杨玉嬋抬起头,看见秦墨,怔了一下,笑容温婉,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殿下来了。”这声音很轻,带著一夜未眠的沙哑。
月璃站在一旁,手里端著茶壶,正要倒茶。
秦墨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茶壶,“我来。你去歇著吧。”
月璃看了杨玉嬋一眼,杨玉嬋微微点头,月璃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带上门。
秦墨在杨玉嬋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问秦墨为什么这时候来,也没有问他之前去了哪里,只是那么静静坐著,像是他在不在身边,她都一样心安。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鸡鸣声从远处传来,街上有早起的人走动,脚步声、说话声、车轮声,匯成清晨的喧囂。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和偶尔的茶盏轻响。
她批文书,他喝茶。
没有话说,却比说了什么更让人觉得踏实。
当天边彻底亮透时,杨玉嬋放下硃笔,揉了揉眉心。
秦墨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杨玉嬋把手放进他掌心,起身跟著他往外走。
定波城的城墙在晨光中巍峨耸立,城墙上的古字在晨曦中微微发亮,像是还带著昨夜的温度。
他们沿著石阶走上去。
城墙上很安静,只有海风在耳边低语,远处的海面铺开一片金色,太阳刚从水天相接的地方露出半个脸,光芒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整个世界。
“好看吗?”
秦墨轻声问道。
“好看。”杨玉嬋顿了顿,又道,“比文书好看。”
秦墨笑了。
他们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直到海面上的金色变成银白,直到城下的集市喧闹起来。
然后他们下城,穿过长街,走过梧桐树下的宅门,在院子里吃过早饭,又出了门。
没有目的,只是走。走过定波城的每一条街巷,看过每一个转角,听过每一处喧囂。
日头渐渐偏西时,他们乘船出海。船不大,是杨玉嬋让人备的,不是官船,是一艘寻常的乌篷船,船上有茶,有糕点,还有一壶温著的酒。
小岛不大,景色却极美。雪白的沙滩,清澈见底的海水,岛上绿树成荫,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仿佛世外桃源。
夕阳西下时,两人坐在沙滩一块平坦的礁石上。海风温柔,拂动杨玉嬋的衣裙和髮丝。天边晚霞如锦,海面波光粼粼,海天一色,壮丽无边。
杨玉嬋靠在秦墨肩头,看著这美景,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怎么了?”秦墨问。
杨玉嬋抬起头,转过头看著他,那张端庄美丽的脸庞在夕阳余暉中仿佛散发著光晕,只是眉头微蹙,带著一丝罕见的、小女儿般的幽怨。
“殿下昨日回来,先见了暮雪,在城头……那般。”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挠在人心上,“晚上又去了惊鸿的院子,待了许久,我听到动静了。”
她顿了顿,眼眸直视秦墨,里面有什么情绪在涌动,“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只是陪我看文书,看日出,逛集市,看海……殿下是觉得我无趣,还是……不敢对我动手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著一种大胆的挑衅,脸颊也微微泛红。
秦墨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抹压抑的期待,淡淡的委屈和强装的镇定,忽然笑了。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摩挲著她光滑的肌肤。
“因为……她们两个与小嬋儿不一样啊,小嬋儿是十四州財政的定海神针,是贤內助,就像是好酒需要慢慢品,小嬋儿也需要静静欣赏啊。”
杨玉嬋怔住了。她看著秦墨含笑的眼,看著夕阳在他眼中映出的璀璨光芒,听著他低沉而温柔的话语。
心中那一点因他“区別对待”而產生的细微幽怨和不安,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化作一腔酸涩又甜蜜的暖流。
原来,殿下都懂。
懂她的付出,懂她的位置,懂她与那两人的不同。殿下不是不敢,不是不想,而是以他的方式,在珍视她,在告诉她,她在他心中,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小嬋儿”。
杨玉嬋鼻尖微微一酸,却强忍著,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
再抬起时,眼中已是一片氤氳的水光,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真正开怀的,带著些许羞意的笑容。
她轻轻“哼”了一声,瞥了秦墨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与平日的端庄典雅截然不同,带著罕见的娇媚与霸道。
“不够。”
杨玉嬋忽然伸手,用力將秦墨推倒在柔软的沙滩上,自己俯身而上,双手撑在他耳侧,髮丝垂落,扫过他的脸颊。
夕阳在她身后,给她周身镀上金色的轮廓,她看著身下的秦墨,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三天,殿下都不准回定波城了。这座岛,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海风拂过,带著她的宣言,飘散在海天之间。
秦墨躺在沙滩上,看著上方那张在夕阳中美得惊心动魄,此刻又带著强势与柔情的脸庞,笑著伸手环住她的腰。
“好,依你。”
……
月华凝作玉嬋顏,琼姿只合在瑶台。
柳腰半敛藏机杼,雪肤映海別有春。
掌中经纬定波澜,一笑春风解千愁。
海月为灯沙作帐,潮声如诉语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