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禁彻底失语,只是瞪大眼睛,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著马謖。
夺取襄阳?在后方起火、强敌环伺的情况下,还妄想夺取曹魏经营多年、城高池深的襄阳?
这年轻人的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吕蒙平静地说道:“將军,您亲歷襄樊战事,当知关將军水淹七军,威震华夏,这场洪水,困住的岂止是您的三万精锐?”
马謖的声音带著一种冷静到残酷的剖析感,“它更淹掉了襄阳守军的胆气,淹掉了曹军在荆州北部的信心!
洪水虽退,但造成的恐慌,不会那么快消退。襄阳,如今已是一座孤城。虽然我军未曾对襄阳展开攻势,但那城中的守军,日子绝不好过。
外有大军围困,內则人心惶惶,补给困难,援军遥遥无期。他们每日站在城头,眺望汉水对岸,看到的是同样被围、岌岌可危的樊城。他们的士气,可想而知,之所以还没有崩溃,只因樊城还在。
樊城在,哪怕残破不堪,哪怕摇摇欲坠,对襄阳守军而言,就意味著他们並非完全孤立。”
马謖的语气骤然转厉,眼中寒光迸射,“可一旦樊城被攻破!城池易主!將军试想,那时襄阳城头的守军,会想什么?”
于禁不由自主地隨著马謖的话语去想,一旦樊城换上关羽的大旗,那襄阳將会引发何等的恐慌与绝望?
他越想,越不敢往下想。
马謖不待他开口,便继续道:“吕常或许忠勇,但他不是曹仁,更非满宠,此二人皆有死守之志,面对外援断绝、已成死地的局面,你觉得,吕常是会死守到底?还是会……为自己,为部下,为城中百姓,寻一条生路?”
于禁依旧沉默,他无法给出明確的答案,但他知道,樊城一旦失守,对襄阳来说,將是毁灭性的打击。
马謖目光锐利,又道:“所以,打樊城,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那一座残破的城池,而是打掉襄阳守军最后的希望。
樊城一破,襄阳士气自溃。届时,或许不需关將军动用一兵一卒强攻,便可不战而下,或传檄而定!”
于禁久久不语,哪怕他是成名的老將,內心依旧掀起了滔天巨浪。
马謖的这番剖析,一环扣一环,狠辣、精准,直击要害。
良久,于禁才从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
他毕竟是沙场老將,震惊过后,立刻想到了一个现实而致命的问题。“即便一切如你所料,关將军攻破了樊城,然而他守得住吗?
樊城残破,姑且不论。曹公大军亲至,岂会坐视襄樊易主?必会倾力来夺。关將军新得樊城,民心未附,城防需修整,又要分兵守备,还要回兵救援江陵,若守不住,那辛苦夺来,又有何益?不过是徒耗兵力罢了。”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攻城难,守城更难。
樊城若丟了,曹操能坐视不理吗?
然而,马謖的回答,再次让于禁受到了剧烈的衝击。
他摆了摆手,“守不住,那就不守。”
“……”
于禁彻底呆住了,大脑似乎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守不住……那就不守?这是何意?
辛辛苦苦,付出巨大代价打下来的樊城,说不守就不守了?
马謖平静得近乎冷酷,“樊城先经洪水浸泡,本就残破不堪,又经连日攻伐,更是近乎废墟一片,换做是我……”
“我会毁了它!”
…………
十日凌晨。
中军大帐前,吕蒙顶盔贯甲,白色披风在凛冽的晨风中纹丝不动。
他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帐前肃立的诸將:丁奉、潘璋、周泰以及傅士仁——这位新降之人被吕蒙特意带在身边,既是观察,也是一种无声的震慑与展示。
朱然被留镇水寨,依旧负责盯防关羽的援兵。
“诸位,自兵临城下,已近数日。然江陵顽抗,不识天命。西线有变,局势日迫。吴侯在江东,翘首以盼;我军数万將士,枕戈待旦,岂能久困於此?”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眾將:“今日,便是我江东儿郎,以血与火,叩开江陵城门之日!此战,有进无退!诸君当戮力向前,先登者,赏千金,晋三级!畏缩不前者,立斩!各部依昨日部署,各就各位。辰时初刻,总攻!”
“愿为吴侯效死!愿为都督破城!”眾將齐声应诺,声震营寨,杀气冲霄。
吕蒙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在亲卫簇拥下,驰向预设的指挥高台。那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战场。
辰时初刻,天色將明未明。
冬日的太阳挣扎著想要穿透厚重的云层,只將东方天际染上一片惨澹的鱼肚白。
江陵城巨大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薄雾与寒气里。
突然——
“!咚!咚!咚!咚!咚!咚!”
十二面巨大的牛皮战鼓,在江东军阵后方被力士同时擂响!一声声,激盪人心,震撼天地,鼓声未歇,更加悽厉尖锐的號角声冲天而起,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呜——呜呜呜——呜——!!”
“杀——!!!!”
隨著这震天动地的战鼓號角和一声仿佛匯聚了万人煞气的狂暴吶喊,江东大营辕门洞开,旌旗如林,刀枪蔽日,黑压压的军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向著江陵城墙汹涌扑来!
看那阵势,前锋、中军、两翼、预备,层次分明,兵力绝对超过一万五千人!这是吕蒙此次带来的江东精锐的绝大部分!他要的,就是雷霆万钧,爭取儘快破城!
“江东狗攻城了!”
“全军戒备——!”
“弓弩手就位!礌石滚木准备!”
江陵城头,悽厉的警锣声与军官的嘶吼几乎同时响起。早已枕戈待旦的守军瞬间进入战斗位置。
垛口后,密密麻麻的弓弩探出,箭鏃反射著冰冷的天光。將士们將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以及烧得滚烫的金汁大锅,推至预定位置。
糜芳顶盔贯甲,瞧著城下黑压压的景象,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他哪里见过如此骇人的攻城阵仗?
那震耳欲聋的战鼓,那遮天蔽日的旌旗,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江东兵,还有空气中瀰漫的浓烈杀气……都让他感到不安。
但身为南郡太守,他又不得不待在这里。
扭头看向一旁,糜芳发现马謖早已將剑拔出,目光冷冷地注视著下面,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眼神犀利而又专注。
江东鼠辈,儘管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