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没有像钱观海那样情绪激动。
自始至终,他都像个局外人一样,手里把玩著一支钢笔,目光却透过镜片,死死地锁在希尔芙的脸上。
他在观察。
观察这个女人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瞳孔的收缩,每一次手指的颤抖。
这女人,虽然嘴上硬得很,但眼神是飘的。
她在维护那个所谓的信仰时,底气並不足。
尤其是被钱观海戳穿“洗脑”真相的那一瞬间,她眼底闪过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她在恐惧什么?
是恐惧秘密被揭穿?
还是恐惧……她自己內心深处,其实也对这种“神术”產生过怀疑?
耿双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只要有裂缝,就能撬开墙角。
“好了,观海。”耿双抬手,轻轻按住了钱观海还要拍桌子的手,动作轻柔,却带著不小的力道。
他转过头,看向希尔芙,脸上掛著那种外交官特有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
“圣女殿下,关於信仰和洗脑的学术討论,我们不妨以后再找个时间,摆上几杯清茶,慢慢聊。”
耿双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现在,咱们还是回归到战爭本身。”
希尔芙鬆了一口气,只要不纠缠那个致命的问题,怎么都好说。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正色道:
“既然耿先生也是明理之人,那这……”
“如果这就是教廷的全部诚意,那这所谓的同盟,我看,不谈也罢。”
耿双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著希尔芙:
“殿下,我想您对现代战爭的概念,可能还停留在冷兵器互砍的野蛮时代。”
“我们的军人,不需要那种让人变成傻子的buff。”耿双指了指窗外,那遥远的天际,
“我们的主要作战方式,是在几百公里,甚至几千公里之外,喝著茶叶,看著屏幕,然后轻轻按下一个红色按钮。”
“只要坐標对了,剩下的事,就是物理法则的降维打击。”
耿双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居高临下地看著一脸茫然的希尔芙,轻笑了一声:
“那种需要拿著大刀长矛,嗷嗷叫著往上冲,靠肉体去填战壕的打法
……恕我直言,在我们那儿,已经被淘汰了一百年了。
所以,贵国那种让人『悍不畏死』的加持,还是留著给你们自己的骑士团用吧,我们华国的战士……真的用不上。”
希尔芙被耿双那句“淘汰了一百年”噎得胸口发闷,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紧紧攥著,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不知道华国是怎么打仗的?!
废话!当然知道!
教廷好歹是大国,要是连这点情报都搞不到,那不如回家抱孩子去吧!
但是,你也……
哎,这人真是不好打交道,我那么努力的色诱你了,就我这姿色,但凡是个正常人,哪有不上鉤的?
是不是他有什么不好说的疾病?
还有这谈判,我漫天要价,你就地还钱嘛!说那么难听干嘛?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你也知道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咱们换个姿势再来嘛!何必呢!?
她努力维持著圣女的端庄仪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羞恼。
“既然贵方对战术体系有自己的坚持,那关於圣光加持的条款,我们可以暂时搁置。”
除了那条“圣光洗脑”的条款,接下来的谈判更是越谈越崩。
希尔芙这回学乖了,不再空口白牙地谈信仰,直接甩出一份《战地医疗资源置换协议》。
条款写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
鑑於华国医疗设备运输不便,且药品消耗巨大,教廷愿无偿派出五千名高阶牧师,全面接管联军的野战医院。
“无偿?”
钱观海捏著那张薄薄的羊皮纸,抖得哗哗作响,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
“圣女殿下,您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让我们把自家的军医撤了,换成你们那帮只会念咒的神棍?
这跟刚才说的远程加buff有啥区別?!
你是非得渡化一下我们的士兵不可?!明知道我们都看出来还要这样?这么执著的么?”
希尔芙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摩挲著法杖顶端的宝石,语气依旧清冷:
“乔……钱总代表,您对圣光有误解。我们只是想……”
“好了好了!”
钱观海直接把协议书团成一团,往身后垃圾桶里精准一投,
“趁机塞私货这种神通收了吧!
那亡灵天灾是什么德行你不是不知道。战场上真要是刀枪互殴,人类士兵能是对手?!
被咬上一口就成了地方阵营的人,用什么医生?
你要往联军里塞一帮这玩意儿,想干什么?还需要我给你挑明了么?!”
“你——”
希尔芙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
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这粗俗的言语懟到了肺管子。
“既然贵方毫无诚意,那今天就到此为止!”
圣女袍袖一甩,带著那一帮子把头埋进胸口的神职人员,气冲冲地走了。
……
半小时后,驻地临时食堂。
两盘刚炒出来的回锅肉冒著热气,几瓶不知从哪搞来的本地果酒摆在桌上。
钱观海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骂道:
“这帮孙子,真当我们是傻狍子呢?
又是圣光加持,又是接管医院,这是要把咱的队伍从根子上给废了啊!
说是不传教,结果话里话外都是这点事儿。
我看这教廷,可能也没比那排骨架子强到哪儿去!”
他灌了一口酒,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顿:“老耿,我就不明白了,这还要谈什么?
特么的他们拿出的那玩意儿,有討价还价的必要么?!
我们不可能答应,他们也知道我们不可能答应,这不是浪费大家时间么!?”
耿双慢条斯理地剥著一颗花生米,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你看你,又急!
谈判,需要策略,但有的时候,谈判本事,就是策略的一部分。”
耿双把花生米扔进嘴里,细细嚼碎,“他们提这些离谱的条款,压根就没指望我们答应。”
“啥意思?”钱观海一愣,筷子停在半空。
“这就叫乌龟拉蛇——大的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