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大厅。
空气死寂。
林振山那句石破天惊的“骨头生锈了”,如同余音绕樑,反覆抽打著在场所有特警的自尊心。
十秒钟。
徒手干翻三个持刀悍匪。
这战绩,放眼整个南城警队,都足以吹上一年。
结果在这位中山装老爷子嘴里,竟然成了“不及格”?
带队的特警队长嘴角狂抽,看向林墨的眼神,从敬佩变成了深深的同情。
兄弟,你这从小是在什么地狱模式下长大的?
林墨本人倒是早已免疫。
他耸耸肩,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相。
“爷爷,时代变了。现在讲究的是和谐社会,点到为止。”
“你还敢顶嘴!”林振山眼睛一瞪,拐杖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小子要是把当年老子教你的那套『摸骨卸劲』用出来,三秒钟就能让他们三个全躺下唱征服!”
“行了行了,老头子。”
林奶奶看不下去了,嗔怪地拍了林振山一下。
她鬆开拉著苏晴月的手,走到林墨面前,掏出手帕,极其心疼地擦了擦林墨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我们家小墨这是心善,怕失手把人打残了要赔钱。对不对啊,小墨?”
“奶奶圣明!”林墨立刻点头如捣蒜,顺势抱住奶奶的胳膊,“还是您最懂我。”
林振山冷哼一声,別过头去,但嘴角那丝极其隱蔽的上扬弧度,却暴露了他內心的真实想法。
苏晴月站在一旁,看著这祖孙三代极其熟练的互动,心中那点紧张感莫名消散了许多。
这家人,虽然个个猛得不像话,但骨子里的温情,却是藏不住的。
“苏队。”特警队长走过来,极其恭敬地敬了个礼,“后续的笔录和交接工作,我们来处理就好。您和……家属,可以先离开了。”
他看了一眼林振山,硬生生把“家属”两个字说得极其谦卑。
“辛苦了。”苏晴月回礼。
“走!回家!”
林奶奶一手拉著苏晴月,一手拉著林墨,像个得胜归来的老將军,无视了周围所有吃瓜群眾的目光,浩浩荡荡地朝机场出口走去。
林振山拄著拐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极其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將所有潜在的威胁全部纳入掌控。
上了那辆黑色的霸气越野车。
林墨自觉地坐上驾驶位。
林振山毫不客气地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奶奶则拉著苏晴月,亲亲热热地坐进了宽敞的后排。
“丫头啊,来,让奶奶好好看看。”
车子刚启动,奶奶就捧起苏晴月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喜爱。“这小手,又白又嫩的,平时开枪拿刀,累不累啊?”
苏晴月受宠若惊,脸颊微红:“不累的,奶奶,习惯了。”
“哎哟,多好的姑娘。小墨这臭小子,能找到你,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奶奶说著,极其不满地瞪了一眼驾驶位上的林墨,“你小子平时要是敢欺负晴月,看我怎么拿擀麵杖收拾你!”
“哪敢啊!”林墨一边打著方向盘,一边叫屈,“我把她当祖宗供著还来不及呢。不信您问她。”
苏晴月被奶奶火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低头小声道:“奶奶,他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满意地点头,隨即话锋一转,极其八卦地凑到苏晴月耳边,压低声音,“那……你们住一起,谁做饭啊?我们家小墨那手艺,还是我当年亲手教的,火候差了点,但餵饱你是没问题的。”
苏晴月脸更红了,这问题问得也太直接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副驾驶上的林振山突然冷哼一声。
“妇人之见。”
老爷子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丫头,你別听她的。你们年轻人,工作要紧。尤其是你,乾的是保家卫国、除暴安良的活,这比什么都重要。至於做饭洗衣这些小事,让那臭小子全包了!他从小皮糙肉厚,一天睡四个小时都死不了。你要是累了,就使唤他,往死里使唤!他要是敢有半句怨言,你告诉我,我亲自过来抽他!”
一番话,说得极其霸道,却又处处透著对苏晴“月的维护和认可。
苏晴月心中一暖,只觉得一股极其强大的安全感將自己包裹。
“谢谢爷爷。”她由衷地说道。
林墨在前面开著车,听著后面这“一家亲”的对话,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搞定!
最大的两个boss,被苏晴月一个照面就给攻略了。
这往后的日子,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怕不是要一落千丈。
……
半小时后。
越野车平稳地驶入锦绣江南小区的地下车库。
当林墨领著二老和苏晴月站在1601的防盗门前,指纹加虹膜双重验证开锁时,林振山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一点。
“这锁还行,军用级別的安防標准。比你之前那狗窝强多了。”老爷子极其挑剔地点评了一句。
门开。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
林奶奶一眼就看到了鞋柜旁那两双崭新的情侣款拖鞋,一双男式,一双女式,摆得整整齐齐。
老太太的眼睛瞬间笑成了一条缝。
“哎哟,小墨这回开窍了。还知道提前给晴月准备拖鞋。”
林墨从鞋柜里又拿出两双备用的新拖鞋给二老换上,拎著他们的行李箱走进次臥。
苏晴月有些侷促地站在客厅中央,像个等待检阅的新兵。
“丫头,別站著,快坐。”奶奶拉著她坐到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伸手摸了摸皮质,“这沙发不错,软和,坐著舒服。比老头子家里那硬得能硌死人的红木椅子强多了。”
林振山没理会老伴的吐槽。
他拄著拐杖,在一百多平的公寓里踱步。
这里摸摸,那里敲敲。
先是走到阳台,检查了一遍窗户的锁扣和玻璃的厚度。
“双层中空钢化玻璃,防盗等级一般,但隔音还行。聊胜於无。”
然后又走到厨房,拧开燃气灶试了试火,看了看消防报警器的位置。
“燃气管道是新换的,还算安全。”
最后,他走进主臥,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极其显眼的一米八大床。
老爷子眉头一皱。
走过去,伸手在厚实的床垫上用力按了按。
“哼,软绵绵的,像什么样子!年轻人天天睡这么软的床,骨头都睡废了!想当年我们在前线,能有块木板睡都算奢侈!”
林墨刚从次臥出来,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来了,熟悉的“想当年”环节。
苏晴月坐在沙发上,听著老爷子的“数落”,大气都不敢喘。
林奶奶却不干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主臥门口,叉著腰。
“林振山!你差不多得了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想当年想当年的!人家小两口睡得舒服就行,你管得著吗?你要是嫌软,今晚你去阳台睡地板!”
林奶奶一发飆,林振山瞬间就蔫了。
老爷子摸了摸鼻子,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关心他们身体嘛”,便不再说话,转身走回客厅,打开电视,自顾自地看起了军事新闻频道。
林墨衝著奶奶竖了个大拇指。
能降住家里这尊大神的,普天之下,唯有奶奶一人。
“晴月啊,別理他,老顽固一个。”奶奶拉著苏晴月的手,重新坐回沙发,“走,跟奶奶说说,你们俩发展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把证领了,让奶奶抱曾孙啊?”
这个问题,比刚才任何一个问题都更具杀伤力。
苏晴月一张俏脸瞬间红透,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墨见状,赶紧端著刚泡好的茶走过来救场。
“奶奶,您这思想也太跳跃了。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就想到抱曾孙了。”林墨將茶杯递给二老,“我们还年轻,以事业为重,以事业为重。”
“事业个屁!”林振山头也不回地盯著电视,冷冷插了一句,“你小子有个什么事业?成天在网上跟人插科打諢,那也叫事业?你要是有人家晴月一半的觉悟,我做梦都能笑醒。”
林墨:“……”
得,这火怎么又烧到自己身上了。
中午十一点。
林奶奶以“要给孙媳妇露一手”为由,极其强势地霸占了厨房。
林墨被抓去当副手,负责洗菜切墩。
苏晴月想进去帮忙,结果被奶奶笑著推出了厨房。
“好孩子,厨房油烟大,你陪你爷爷看会儿电视,聊聊天。这里有我们就行。”
於是,客厅里便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苏晴月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林振山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著茶杯,一边看电视里播放的军事演习,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丫头,你们现在出警,配的还是92式吗?”
“是的,爷爷。我们支队已经开始试点换装新式警用手枪了,但还没全面普及。”
“92式还行,后坐力不大,適合女同志。但穿透力有点过剩,在市区里要慎用,容易造成二次伤害。”老爷子极其专业地点评。
“是,我们平时训练都特別注意这一点。”
“嗯。擒拿格斗练得怎么样?上次看你那一脚高鞭腿,发力很脆,基本功不错。但下盘还是有点虚,核心力量不够。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上力量型选手,容易被破防。”
苏晴月额头冒汗。
这哪是聊天,这分明是业务能力考核啊!
她甚至觉得,比在警校面对总教官时压力还大。
厨房里。
林墨一边飞快地切著土豆丝,一边竖著耳朵听客厅的动静。
“奶奶,您看我爷爷,查户口呢?把晴月都快嚇坏了。”
“別管他。”奶奶正用小火慢燉著一锅老母鸡汤,锅里飘出极其诱人的香味,“你爷爷那是喜欢晴月。他这辈子,就佩服两种人,一种是能上阵杀敌的兵,一种是能为民除害的警。晴月这丫头,对他胃口。”
“那也不能这么嚇唬人啊。”
“放心,你爷爷有分寸。”奶奶拿勺子撇去汤里的浮沫,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你小子,抓紧点。我看这丫头,是真心喜欢你。別辜负了人家。”
林墨嘿嘿一笑,没说话,手上的刀功却更快了。
十二点半。
四菜一汤,准时上桌。
红烧狮子头、糖醋里脊、清蒸鱸鱼、素炒三丝,再配上一锅浓得化不开的老母鸡汤。
极其丰盛的家常菜。
饭桌上。
林奶奶不停地给苏晴月夹菜,那架势,仿佛要把她当成火鸡来餵。
“晴月啊,多吃点,看你瘦的。女孩子家家,別老想著减肥。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谢谢奶奶,够了,真的够了。”苏晴月的碗里已经堆成了小山。
林振山倒是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吃著饭。
但林墨注意到,老爷子吃饭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筷子使得极其稳健,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素养。
一顿饭,在极其温馨又略带一丝拘谨的氛围中结束了。
林墨和苏晴月抢著收拾碗筷,结果又被奶奶给赶出了厨房。
下午。
二老因为坐了红眼航班,有些乏了,便被林墨安排去午休了。
客厅里,终於只剩下林墨和苏晴月两个人。
苏晴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感觉比连续提审了三天三夜的犯人还累。
“林墨,你家这……也太硬核了。”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林墨递给她一个苹果,在她身边坐下。
“习惯就好。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林墨耸耸肩,“不过看样子,他们对你很满意。”
“满意?”苏晴月想起爷爷那堪比毕业答辩的盘问,心有余悸,“我感觉我今天要是答错一个问题,你爷爷能当场把我逐出家门。”
林墨哈哈大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放心,有我在,谁也赶不走你。”
两人依偎在沙发上,享受著这难得的静謐时光。
下午四点。
睡了两个小时的林振山精神矍鑠地走了出来。老太太跟在后面,也显得神采奕奕。
林振山走到客厅中央,清了清嗓子。
正在看电视的林墨和苏晴月立刻坐直身体。
“小墨,丫头。”
老爷子双手拄著拐杖,眼神极其严肃地扫过两人。
“看你们俩这精神状態,松松垮垮,一点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林墨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所以,我决定了。”
林振山的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从明天开始,你们俩的作息,由我来接管。”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每天早上,五点钟准时起床。五点半,到楼下公园集合。”
林振山顿了顿,似乎在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然后,他公布了那极其恐怖的“晨练”计划。
“晨练內容很简单。”
“第一项,武装越野五公里。负重十公斤。丫头是女性,可以减半。”
“第二项,格斗对练。由我亲自指导。主要练习你们俩的协同作战能力。”
“第三项,反应力训练。我会隨机从各个角度对你们进行『攻击』,你们的任务,就是在三秒钟內做出最有效的规避和反击。”
林振山说完,满意地看著两人那已经彻底石化的表情。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和蔼”的笑容。
“这只是开胃菜。目的是为了锻炼你们的体能和意志。对你们俩日常的工作,尤其是丫头你,有极大的好处。”
苏晴月已经彻底傻了。
五公里武装越野?
格斗对练?
还要被一位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兵王“隨机攻击”?
这特么是晨练?
这分明是特种部队的入门考核吧!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林墨,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求助。
林墨,救我!
林墨回了她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爷爷……这……是不是有点太……太刺激了?”
“刺激?”林振山眼睛一瞪。
“老子当年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潜伏三天三夜,啃著冻成冰块的压缩饼乾都没喊过一声苦!让你们俩跑个五公里,就叫刺激了?”
林振山拐杖重重一顿。
“就这么定了!谁要是敢迟到一分钟,早饭就別吃了!”
说完,老爷子背著手,心满意足地溜达回房间,继续研究他的军事地图去了。
客厅里。
只留下两个面如死灰、宛如被雷劈中的年轻人。
一阵极其淒凉的秋风,仿佛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吹得两人透心凉。